彭思萌

她一直缠着我问过去的事,我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做佛久了,我也端得一副做佛的架子,哪能你问我啥我就答啥?而且她问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以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有一件是我愿意回忆和面对的。
但慢慢的,我被她缠得没有办法,还是吐露了一些。自她过来以后,我去哪都得带着这么个拖油瓶,我一个好好的业务部门负责人,降妖伏魔,护持正法,现在整日价陪着宣传口的胡混,自然不太服气。但弥勒佛总在会上点我,他说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尤其现在末法时代,大环境不好,市场竞争激烈,某些同志,任你能耐再大,功劳再高,也不能拘于身份,大家都是一块砖,哪有需要往哪搬。
“好嘛,你问,我尽量回答。”我耐住性子跟她说。
“我今天只问一个问题,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回答。”她依然举着那架小小的摄像机。
“你说。”
“你一生最快乐的是在什么时候?”
我略一沉吟:“是成佛的时候。”
“怎么会呢?那之后你不就是如槁木死灰一般?”
“你懂什么槁木死灰?”我又好气又好笑。
“那比起你搬动金箍棒的时候?比起你学会筋斗云一个跟头一万八千里的时候?比起你在花果山称王称霸无忧无虑的时候又如何?”
“你倒是做了些功课。”
“回答我。”
“那些只是少年心性。”
“可少年心性不才是最无拘无束最快乐的吗?”
我摇摇头。
“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你好好的拍完这个片子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怎么能叫别人明白?”
她紧握住摄像机,眼神灼灼地望着我。
“你修过哪门哪派的法门吗?”
“没有,干嘛?”
“跟你说话怎么总这么费劲,他们怎么偏就找了你来?”
“我怎么了?拍片子我是一流的。再说了,你们这些专业修行的拍片子也不怎么样啊。”
这话我没法答。叫那该死的弥勒佛逞能,非得自导自演那部《极乐世界》。拖拖拉拉拍了大半年,善款流水似的花出去了,明星请了一堆,阵势拉得不小,片子上了,铺得大街小巷都是,却因为虚浮做作沦为一个笑话。作为礼佛集团的宣传片,倒起了反向宣传的作用,只得匆匆撤下。这不只能逼得找了云梦,叫这个拿过几个不大不小奖项的新锐导演拍一部现在的小年轻受用的片子,主题就定为围绕最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我的英雄事迹来拍摄。
“成佛之后就那么好?”她继续追问。
“那是自然。智慧圆满,慈悲无量,安住自性之内。”
“听不懂。”
“佛法精妙,哪有那么容易就懂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糟老头子了,说实话,我有点后悔选你当我的纪录片主角了。”
“那太好了,你这就跟弥勒佛去说要换选题,赶快放过我吧。”
“可惜片子都要拍完了,换人也来不及了。”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马经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桃子。
“佛爷,花果山新摘的桃子。”
他把桃子放在茶桌上,退了出去。
我朝那些桃子扑了过去,正值盛夏炎炎,关在这笼子一样的空调房里根本解不了一点暑气,这桃子可来得正是时候。
一气啃完整盆桃子,一抹嘴角的汁水,我发现她正盯着我,这才想起是不是也该给她留一两只,但眼下只剩孤零零几个桃核了。
“干嘛?”我心虚地问。
“这才像个猴子的样子。”她倒称赞我。
“本来就是猴子,我又没赖过。”我嘀咕了一句,拂去衬衫上的桃汁水渍。
“成佛的事,再说一说吧,那一刻你究竟是什么感觉?”
“便是醍醐灌顶一般。”
“说清楚一点。”
“这事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你要听讲经,我给你把唐僧找来。”
“这是你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了,今天又是白费时间,我已经够配合了,但我说不服这个小丫头,和我当初一样,她只信她自己。
“云梦哇。”我语重心长地叫她名字。
“啊?”
“我认真地告诉你,成佛的那一刻,我心里很平静,仿佛经历了整个人生。”
“猴生。”
“认真点!”
“没有不认真啊,是你说的太抽象了。”
“这么说吧。你刚才说的那些,金箍棒啊筋斗云啊美猴王啊,就在受封成佛的一刻,就像画片一样从眼前拉过,那都是很好很好的,灿烂明亮的日子,但就在那一瞬,我都放下了,和炼丹炉啊五行山啊紧箍咒啊一样,全都放下了。”
“哦,这些倒是可以考虑剪成一组蒙太奇……但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就修成了斗战胜佛,开始降妖伏魔,护持正法,兼管花果山道场。法虽无漏,修行还需勤谨。”
“你到底是孙悟空,还是唐僧?”
她很是无语。
“要不,你去拍拍唐僧?他那冷板凳是坐久了,要是得了这么个露面的机会还不得高兴死。”
“你倒是一点不稀罕这么好的抛头露面的机会。”
“我抛头露面还少吗?但我那些同事,再不抛头露露面,恐怕要被人彻底遗忘和消失了。”
她沉默,我也沉默,我望向窗外,夕阳正在坠下,即将消失在长安城如林的高楼大厦之间。办公室的立钟敲了六下,我站起来,到点下班了。
“明天,还是早上十点见?”她问我。
“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我知道,直到我离开办公室,她的镜头依然追随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并未如约而至,我已经搭乘最早一班飞机,一路向南,降落在了南赡部洲最南,保安县地界。
那天半夜我接到了弥勒佛的急电,说是保安县红海集团妖情紧急,让我赶紧跑一趟。我毕竟是佛法公司大护法,降妖伏魔乃第一要务,那小小企业宣传片的支持工作自然也就抛得脑后了。
保安真是红海集团的地界,飞机莆一降落,我就被红海集团一个姓何的副总裁从安全通道接走了。弥勒佛跟我讲过他,说是红海集团董事长郭滨的战友,过命的交情。他领着几个手下,带我从无人的通道匆匆走过,我只是远远看得到一眼正常出口外埋伏着的大批记者,就钻进了一辆漆黑的商务车,直奔红海集团而去。一路上姓何的又跟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和我在弥勒佛那里听来的大致相同。这半年来红海女工接连消失,自我来时受害者已达十人,全是生产车间一线的工人,上工时还好好的,下工时人就没了。事发时的监控视频无一例外失去信号,报案之后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却不断有工人在不同车间目击似人黑影。看到的人异口同声,都说这个影子有身无面,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排钢牙吓人,机器成精吃人的传言自此传开。红海是整个南赡部洲最大的电子产品代工厂,这里加工的是最全世界范围高级的民用电子设备:手机、电脑、平板电脑、汽车零部件、电子元件等等,日产值过十亿,现在却深陷精怪害人的传言。因为事情全出在工厂一线,厂商不免受到最大的猜疑和指责。工人罢工和游行几次三番,失踪工人的亲属把血书日日陈列在工厂人流最集中的小广场前。媒体也在关注和施压,红海几番停工整顿,全厂彻查,毫无结果。工期因此延误,口碑因此受损,跑了好几笔大单。那姓何的口气颇是苦恼。我看向窗外,车辆正驶入豢养着若干蹲伏巨兽般的厂区,这里面生活着上百万工人,自成一个体系,此时太阳还未升起,这些堪比北方山岭般壮观的厂房内依然灯火通明,轮转个不休。
姓何的此时把失踪女工的照片递到我手上。一共十张照片,带着年龄和名字,扑克牌一般在我手头陈列。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身着工服,不掩姿色,原来这个机器精是个色胆包天的妖精。
“你们之前找别人看过吗?”我问。
“当然,道士和尚神父来了不知道多少发,妈祖土地爷关帝像不知道请了多少座,但本地的小神无能,实在是镇不住啊!实在是没法了,这才托人联系上了弥勒佛祖,可算是请来您这尊真神了!”
这姓的何的是个黑脸的胖子,本就眉头不展,此时更是像一个苦命的冬瓜。
我不动声色。有我坐镇,佛法公司的业务能力还是有口皆碑的,但弥勒佛要价向来不手软,今天这大单能轮到我们手上,这红海集团也定是逼的没法了。
“停车!”我大吼一声。
“怎么了?停车,停车。”那位何冬瓜赶紧下令,司机一个急刹停住了。
“有妖气。”
我拉开车门,跳出车外,眼前是一栋普通的厂房,方方正正,积木盒子一样摆放在和它一模一样的几百栋厂房中间,似乎老实的不能再老实,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但经我的火眼金睛一看,这里却是妖气冲天。
“佛爷好眼力,这妖怪最开始就是从这里闹将起来的,第一个女工就是在这栋楼里不见的。”何冬瓜也下了车,指着我手里的一张照片。
“那后来呢?”我打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朴素、年轻、眼含笑意,但已没有生命的气息。
“后来这里倒是没再闹过失踪,那妖精被看到也都是在别的地方。”
“它倒还知道掩藏自己的老巢,此妖精智商不低。”
我提步上了台阶,走进厂房一层大厅,何冬瓜紧跟其后。这栋楼左右颇宽,却只有六层,因此没有电梯。汇聚着三条老式步梯的楼梯间里挂着一个金属的牌子,我细细看去,上面是厂房的名字和每层车间的介绍。这栋楼叫做智能计算GPU制造基地,从一到六楼,全是生产GPU的。前五层分别是一到五号高性能GPU生产车间,六层是GPU集成与测试车间。楼中妖气弥漫,六层最盛。
“这GPU,是做显卡用的?”我问何冬瓜。
“一般来说GPU都是用在显卡上,用来渲染图形的,但我们这儿生产的是专门用来计算和建模的独立GPU模块。”
“不是做显卡,那做什么用?”
“给AI提升算力用的。”
我恍然大悟,这妖怪来头还真不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何况今天我还来得早,那就来会会这高科技妖怪。我一气爬上六楼,何冬瓜他们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六楼是精密的无尘车间,我在全玻璃的房间外看着里面蜿蜒曲折的生产线,好一个现代化的妖怪洞府。这条产线看上去是在完成最后的集成工作,并接受抽检,电光闪烁间,每十几米立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工人,通过一个显微镜一样的仪器检阅着传送带下缓缓涌动的电路板大军。每个工人都穿着全套的工作服,从帽子到脚套,全副武装之下莫辨男女。一个值班工人正襟危坐在车间外的一张桌前,看我径直往车间走去就站起来问我怎么不穿工作服、不戴口罩。
我没有理他,推门进去,那人在外面喊了几句没声了,想是被后来的何冬瓜叫住了。
我沿着流水线向前,在迷宫一样的车间里左冲右突,这里不像传统的妖怪洞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所有的工人全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仪器,没人发现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在流水线的最深处停了下来,这里是整条集成测试流水线的最后一岗,接受完这次检测的GPU都将顺利通向组装车间然后涌入市场,如何冬瓜所说,成为这世上AI算力提升的一块砖瓦。
和其他工人一样,这位终检员站得笔直,眼睛透过透明的面罩检查着面前精密的电路板。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望我,迷茫的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好像在嗔怪我竟敢打断他的工作。
“天都快亮了,还在亲自检测自己的计算元件呀?”我亲切地问。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钢牙利齿,这下露馅了,我扔开手中仍攥着的那叠照片,天女散花间从耳中掏出金箍棒,就要打将下去,他的身影一晃却消失了,只留下一套笨重的工作服整整齐齐叠在地上。我高举金箍棒立在原地,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何冬瓜他们这时赶了过来,看我举着管制法器对着仍运转不休的GPU生产线。
“佛爷,妖怪?妖怪呢?”
我缓缓放下了棒子,无奈地看着川流不息的生产线:“早就化为比特,融入机器了。”
那天之后我没再做任何和除妖相关的事情,只是回到何冬瓜给我安排的酒店,等待红海董事长郭滨从度假中的东胜神洲回来与我相会。
见面是我要求的,但说实话我也没有太大把握。这个机器妖在此盘踞颇深,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来时化而为人形,害人性命,吸人精气,去时化为比特,潜入整个厂区数百条生产线。这些生产线技术先进、价值连城,我要是一棒子打坏了,卖了整个佛法公司也赔不起,我想象着弥勒佛要听说有这么一件事时候的表情。
这时候有人敲门,我想总又是那何冬瓜吧,但打开了门却是一个亮闪闪的镜头,一个瘦小的身影举着摄像机蹿了进来。
“你过来干什么!”
我的心情可不太舒畅,对着云梦就叫。
“这可是难得的素材,我们之前拍了半年都没有拍到你降妖伏魔的事迹。”
“末法时代,人都不修,还有几个妖魔在修。”我哀叹,“所以你别在这捣乱了。”
“我不是来捣乱的,机会难得,正好我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何况,是弥勒佛答应我可以跟着你的。”
她一提领导我就没法。未来已来,现在是弥勒佛这未来佛当道,弄这公司也是他一力主张的。商业社会,基释道三家,都要学儒家入世,遵从人间的规则,在这小小的南赡部洲各显神通,争夺一点信仰的土壤。礼佛集团分了佛法和道法公司,虽是弥勒佛任佛法公司CEO,领十方三世一切如来,但除了护法线的我和宏法线的观音,真正给他卖力的也没有几个。错就错在我想跟上时代,顶着这个护法VP的名头惯给他当牛做马。不过我也想开了,反正不是受这鸟气,就是受那鸟气,那也不妨受点新潮的鸟气,学习学习什么降服机器妖这种先进的业务知识。
我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她看我不说话了,知道拿住了我的把柄,就往沙发上一瘫,手里还是拿着那架机器对我拍拍拍,眼神却四处溜达,打量我这间宽敞的豪华套房。
我被这带着审视的目光盯得不大舒服,还好敲门声又至,这次终于是何冬瓜。他愁眉不展的脸上竟然带了点笑颜,虽然有点皮笑肉不笑的。
“郭总回来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走。”
我跟着何冬瓜就走,云梦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手中那架机器始终没停。
“你给我回去!”等电梯的时候我对她说。
“我得去啊,弥勒佛答应我可以全程记录你的一言一行的。”
她倒懂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气得只能干瞪眼,何冬瓜在旁十分不解。
“这是……?”
“我们公司拍纪录片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正需要正面宣传啊,外面全是负面的消息……”
我没有话说了,只能僵硬地前后脚和云梦一起进了电梯,努力忽略她的存在。
在红海集团金光闪闪的会客厅我见到了传说中的郭滨郭百万电子大王,在这个时代他的名头比我更响亮。公司深陷舆论风暴中心还有心思出去度假,果然非同常人。他和苦哈哈的何冬瓜不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妖气当头。
我在茶桌前和他坐定,这小小的茶桌安置在偌大的房间中,倒是朴实无华。
“喝茶”。
我端起一杯茶汤慢品,也在慢慢辨别他的面色,他并非妖精所化,仍是凡人之躯,但与妖气沾染颇深,而且正是前日所见的那机器妖。
“真好的冰岛。”我荡漾着金色的茶汤。
“是啊,前年的雨水充足。”
“郭总,恕我直言,你身上有妖气。”我猝然发难。
“佛爷,这从何说起……?”
“大哥,这位斗战胜佛是有真本事的,一过来就把那机器妖的真身撞破了。”何冬瓜在一旁帮腔。
“这我知道,不然我干嘛千里迢迢地赶回来。”郭滨不耐烦地说,“但我真的不可能沾染什么妖气啊。”
“郭总别急,那妖怪怕是化为人形。你好好想想,这半年来,可有和什么新认识的人过从甚密?”
“佛爷有所不知道,商场如战场,便是至亲好友我也从不敢轻信,这么多年最相信的也还是这么几个老伙计,莫非……”
他转转眼珠,何冬瓜就出了一头汗。
“倒也不一定是人。”我提示他。
“不是人,难道是机器人?机器人也没有,我虽然是造电子元件的,其实最是老派,新潮玩意用的少,最多就是用用AI助手。”
“什么AI助手?”
他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手机,对着手机说了一声:“嗨,小助手,告诉我今天晚上会下雨吗?”
“保安县东,今晚八点,局部阵雨。”那手机朗声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啊。我可不会问它什么商场决定,股票预测,人生大事。”
我要过那只手机,抓在手里上下左右摸索一番。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机,除了金光闪闪的外壳,实在和其他手机没什么区别,我不明白。
郭滨是个大忙人,时间管理细致到分钟,毕竟驱策群兽,打理巨大的电子企业王国并非易事。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还是见了我若干次,因为这事的影响还在发酵,现在他走到哪里都要接受记者的围堵。我始终无法在他的脸上找到何冬瓜那样的愁苦神色,对他来说,这个问题虽然令他头疼,但和他漫长的企业经营中遭遇并一一攻克的若干问题一样,并不因为牵涉人命就有什么特殊。在这一点上,他倒有一点冷静到近乎佛教徒的意味,我却无法因此而更亲近喜欢他。
我在保安县住了一个多月,始终未能在机器妖这件事上取得任何进展。许是因为我亲自坐镇在此,机器妖收敛了他的恶行,也没再露出任何马脚。但高科技实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想不出一个既能除妖又不伤及任何工厂固定资产方式。GPU模块是郭滨看好的发展方向,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他把整个GPU制造基地关停,何况那妖的势力早已不止于此,我总不能说服他把整个厂子都关了吧。
这事儿没有一点头绪,我连去哪儿搬救兵都不知道,斗战胜佛首次遭遇败绩,只能铩羽而归。整个过程中,云梦都跟在我的身边,她毫无同情心理,就在我垂头丧气地坐上返程航班的时候,她依然坐在隔壁座位上拿着摄影机对我拍拍拍。
我无法要求她停止拍摄,也无脸央求她把我的失败修饰一下,只好随她去罢。
回长安复命后,弥勒佛倒是丝毫没有为难我,从他的语气中来看,他已经收到了一笔不小的预付款,甚至我猜还不止于此,因为他让我别查下去了,点到为止即可。
“为什么?”
我难以理解,因为自我离开红海之后,失踪女工的人数继续上升,已达十三名,我每每看到新闻,都要气恼一回。
“新时代的事情,比过去更复杂了,倒也不一定动枪动棒的。”
“可是那妖怪还在祸害人命!”
“吃人确实太野蛮了,可是我们社会千百年来不一直在吃人吗。”
“什么?”我自问也够机灵聪明,却好像在听天书一般。
“时代变了,妖气养人啊。”
旁边的云梦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这才想起她还在旁边跟拍,现在我已经习惯甚至经常忽视掉她的存在。
“这一段删掉。”弥勒佛对云梦说,口气不容置疑。
“还有你,别问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甲方都闭口了,你还执着什么。这次干得不错,我包一笔奖金给你。这一段别录。”
弥勒佛的话,我还是不明白。他许诺的那笔奖金到账很快,这是一个十分罕见的现象。我怀疑是因为云梦在场,他还有很多应当对我说明的话没有说,就几次三番地再去找他,他不是去说法就是去云游,总有理由对我避而不见。
我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依然过着没有妖情的日子。日常的说法,巡视,会客,偶尔回东圣神洲打理打理我的花果山度假山庄。拍摄结束了,云梦也不再来找我,她没有等到机器妖落入我的法网,她要交片了。半年多的拍摄期已经够长,弥勒佛等着她拿出成果。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再缠着我问东问西,而是说她要利用好现有的素材,集中精力把片子剪出来。从此以后她销声匿迹,答应我的杀青饭也没有吃,我竟然感觉有一些寂寞。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门前冷落车马稀。我打听过了,不光是我这个业务口没有业务,那边宣传口也没做什么宣传。弥勒佛现在对开发一个什么佛法APP上头,抽调大批精兵强将去搞线上业务,也通过观音打探了我的口风,我想起机器妖的事,就找个理由推了。
后来我干脆申请了远程办公,搬回了花果山去住,在那我还能专心搞搞自己的山庄建设。我没再主动关心外界,但从新闻里零星的消息还是能知道机器妖祸害的女工仍在增多,红海集团顶住负面消息,大步向AI领域进发。
但这些事越来越像一个遥远的回音,似乎已和我脱离了关系,就在我慢慢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那是一盒非常老式的录像带,黑色塑料壳子上拿黄色胶带一绑,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斗战胜佛。我明白了这是云梦寄来的成片,赶紧交代马经理去找一台能够放映的机器,他费了老大功夫寻遍三界才给我找了台勉强能用的破机器。第一次面对镜头上的自己我十分忐忑,屏退左右,窝在水帘洞最深处独自观看了这部影片,事后我发觉这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两个小时以后,钻出水帘洞的我把录像带和放映机都扔进了水潭的最深处。
我一直怀疑我那些波澜不惊的日常、无甚营养的对话能组织起一个什么有看头的片子,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云梦的作品丝毫没有让我失望——她确实拍出了一个算得上精彩的片子。概括一下我看到的内容:云梦以红海机器妖事件为中心组织了整个影片,面对真实妖情一筹莫展的我的日常却是用无数空谈、庸碌和逐利的行为包装和兜售一整套救人救世的信仰,这是所有看完这部片子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作为我工作单位的礼佛集团被描述成一个向统治阶层献媚的团体、劝人自抑的帮凶。她把成佛描绘成了有能力的个体加入体制的投名状,红海集团机器精吃人的事情在里面成了一个有力的证据。弥勒佛和我的最后的谈话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片中,包括弥勒佛反复强调的“别录”和“删掉”,他脸上的横肉和我青黑的眼圈在背光下那么的刺眼和丑陋。
羞愤只是一时的,打心眼里我倒是无所谓她怎么看待我,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的我看待自己更糟糕。但作为多年的老部下,我能准确的预测弥勒佛看到这部片子的反应,所以我只能假装根本不知道这部片子的存在。
果然,久不联系的弥勒佛找了我过去,打探我的口风,我是一问三不知,推了个一干二净。他面露不悦,但也拿我没办法。这种面子工程,他最是在意,本来是观音的业务范畴,他非要大包大揽,说到底,还是太想露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未来已来,但礼佛集团的董事长还是如来,他总想证明自己可以,这是他的弱点。
之后的事情我是从林林总总的渠道听来的,没办法保证其真实性。据说弥勒佛对这部反动宣传片勃然大怒,据说他以起诉违约为要挟要求云梦退出,据说云梦寸步不让宁愿自行回购版权,据说弥勒佛开出天价赔偿要求云梦支付否则交出全部拍摄素材,据说云梦宁肯毁约也不交出素材,据说弥勒佛用了非常手段偷出了全部素材,据说云梦报案但是属于合同纠纷不予立案,据说弥勒佛花高价找人剪辑把片子剪得焕然一新,据说弥勒佛成功将片子过审拿到了上映龙标,据说弥勒佛已经通知观音统计公司内部观影人数安排点映场次,据说因为一场大火所有拷贝被烧毁片子烟消云散。
弥勒佛又找了我去,这次加上观音一共三个人在场。作为这部片子的主角,我确实有点百口莫辩,但这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连新的片子都没看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弥勒佛指天画地说这场纵火是人为,不可能有这么巧合,不可能什么都没烧光烧了电影拷贝,不可能就在点映前一天上百份拷贝全部烧毁。我也觉得不可能这么巧,八成和他说的一样,是云梦干的吧,看她的片子之前我很难相信她能有这么疯,但看过之后我是相信的。
肯定是她,一开始就说要搞什么情怀,搞胶片拍摄,早就留了后手。弥勒佛恨恨地说。
她只是看着单纯罢了,我怎么就轻信了这么一个人,她肯定是道法公司派来的奸细。弥勒佛悔不当初。
但是没有证据,怎么就没有证据。弥勒佛咬牙切齿。
是的,现在是法制社会,凡事讲究一个证据。我说,观音表示同意。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从不肯做亏本买卖的弥勒佛竟然没再报复,有人感到意外,但我并不。归根结底,弥勒佛是一个商人,是一个十分具有现代性的人,他从不以发泄情感为动机去做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他不是匪徒。
但这件事对于我却没有结束,我开始怀疑我是匪徒,我还是那个泼猴。
那时集团内所有人,不拘道佛两家都在看弥勒佛的笑话,但这毕竟是件小事,将随时间被淡忘。但弥勒佛似乎深受打击,憋足了力气去搞那个APP,要大力发展线上业务。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埋头钻在里面没空找我的麻烦,我的心情因此开朗一些,在花果山庄也摆些流水宴席。常请什么四海龙王、五方揭谛、从良的六大圣,还有其他相熟的各路神佛仙家来吃喝饮乐,就是在一场小宴上,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是深秋一个十五,月过中天,在座几路神仙都喝得大醉,赤脚大仙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引吭高歌一曲《浮夸》,惹得哄堂大笑。
有人笑他五音不全还敢展喉,有人笑他满脸皱纹醉态丑陋,还有人笑他一嘴黄牙七扭八歪。
平时我只知道赤脚大仙脾气好,那时才知道他心胸如此开阔,他只是呵呵抱着酒葫芦反问人家哪里能学声乐,哪里能做医美,哪里能做牙齿矫正美白。
又有人笑他一大把年纪了还弄这些,仙界修行要紧,他却偏在这些俗物上用心。
马上有人反驳这有什么,如来佛旁伺候的珠算童子前些年还专门去箍了钢牙呢,这叫在什么年纪都做最好的自己。
我本几杯黄汤下肚,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一般,几步蹿下坐席,抓住说话那个黄眉的小仙:“谁,谁箍了钢牙?”
“珠算童子啊。”
“他人呢?”
“是哎,说来也怪,前些年常看他在如来佛身边伺候笔墨,这几年是好久没见得他了。”
我扔下那人就跑,开上我的筋斗云跑车,跨过东海大桥踏上西牛贺洲土地,直奔灵山去找如来。
如来不在,我猜他是没脸面对我,但他的大秘迦叶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U盘,说是如来留给我的。
我指着U盘问迦叶这是什么意思?
迦叶只是拈着U盘默默微笑。
我忍住想把他的笑脸打烂的念头,接过U盘。没关系,这只是一只U盘,插在电脑上看看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但我想的太简单了,这不是一只简单的U盘,没有一台脑能把它识别出来,无论这台电脑的牌子是大门还是梨。相信我不用反复强调我是一只聪明的猴子,但我真的越来越不明白这个世界和我打的哑谜,那段时间我到哪都握着这只金光闪闪的U盘,绝望地猜测莫不是如来在里面放了一个病毒,捉弄我试验一圈来让所有经手的电子设备都变砖,以此来警示我不要多管闲事?
直到有一天我在网上冲浪的时候又看到红海集团的新闻,失踪工人总人数已上升至18名,郭百万匆匆突破媒体包围逃离会场。
我看着照片上他举起的手里握着的那只熟悉的金色手机,再看看我手里握着的那只金色U盘,忽然福至心灵。依然是赶最早一班飞机,我赶到华亭县去见郭滨,他正在那里出差,考察新的厂区建址,好在他仍愿意见我。
这次没有茶汤,他在下榻的酒店大堂跟我匆匆见面。他的发丝略显凌乱,精神也有所懈怠,妖气倒是少了许多。看来超人的能力也有极限,AI的生意不太好做。我说明来意,拿出那个U盘,他接过U盘,摆在他那金光闪闪的手机旁边,看起来很配套的样子。然后他戴上一副金丝眼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转接头,把那只U盘插上了他的手机,手机并没有任何反应。
“小助手。”他说。
“在呢。”手机马上回答。
“我应该说什么?”他有点拿不准,小声问我。
“听不清您说的话,请大声点。”手机说。
“告诉他,你想见他。”
“小助手,请现身与我相见。”
“亲爱的主人,我这就来了。”
手机中腾出一股烟气,聚成一个人形,并马上显实了,正是我在GPU生产线上见过的那位终检员。他已脱下一身制服,换上休闲西服与衬衫,时髦帅气,妖气全无,看来这经如来开光的U盘有奇效,他已脱去妖身,变回了珠算童子。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
“既然如此佛爷无需点破。”他冲我一笑,这厮口条清晰,牙齿整齐,看来整牙成功了。
“你犯下的错处如何交代?”我追问。
“既然你和我同在一个体系内,就该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也是受人所托。现在使命已达,我得回去复命,在这之前这U盘的主人命我各满足你们一个愿望,相聚是缘,万望珍惜。”
“把那十八名遇害女子的性命还来。”我说。
“帮我把AI硬件业务做起来。”郭滨说。
“这个简单,明天早上那18名女子就会在自己原来的厂区宿舍复生。”那珠算童子说。
“你没有夺去他们生命?”
“只是涉取了她们生命中多余的部分,现下放归还阳,她们都会是模范员工。”
我还想追问,郭滨却抢着问:“那我的AI硬件业务呢?”
“这个需要时间,非一夕之间能够改变。说起这个也算小仙的专业范畴,我倒愿意留下,继续助郭总一臂之力。”
“极好,极好!红海正需要你这样的特殊人才。”郭滨说。
“公司内岗位可有空缺?”
“我为你专门增设一个新业务副总裁岗位,你意下如何?”
“那自然极好。”
他们越说越是投缘,已经开始聊起公司的具体业务规划,完全不避讳我这个外人,我默默打开手机订了回长安的机票。
我挂心已久的事情似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虽然其中还有些难以令我心安的东西,但那只是些细枝末节,和千百年来一样,有些东西丝毫不会改变。但不论如何,这件事对我是完结了,我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回到长安的住所,所有的疲倦涌上心头,自从沾染到这桩红海集团的祸事,我就没有睡过一天踏实觉,深感为肉体凡胎所累。但那一晚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再一次沉重单纯如一块岩石,我早早入睡,沉入了深沉的梦乡。
一开始我以为天亮了,因为一切太过真实,云梦飘飘荡荡来到我身旁,好像以前我在天上见到的那些仙女一样。
“云梦?是你吗?”
她摇头:“我并非你以为的那个云梦,我是《斗战胜佛》中的云梦。”
“你是说你拍的那部片子吗?那不是假的吗?”我糊涂了。
“正是。即使是最接近现实的虚构,也会产生想象,你我都看过这部片子,因而创造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可在此相见。我乃纯粹精神所生,不生不灭,不垢不净,虽不持戒修行,又和你们说的佛菩萨有何不同呢?”
“那我呢?”
“你同我一样,本就是梦中之猴,并非石中之猴。”
这句话初听普通,却让我心下惶惑,我忽然一下睁开了眼睛,云梦已经消失,只留下四下漆黑。我独自躺着,双眼圆睁,在床上挨到天明,心中揣着一句梦中得来的怪话。
洗漱时对镜自照,镜中一张人脸看上去恍惚而陌生。我冲了个冷水澡想冷静一下,忽然听到一句声音。
“没用的。”
我大惊失色,看着手上的毛巾。
“没用的,你命中注定有此劫,就算是我这样扶桑国出产的优秀毛巾也没办法让你冷静下来。”
我平生面对妖魔无数,没提过一个怕字,但现在吓得浑身一哆嗦,丢下手里的毛巾拔腿就跑。
“别走啊大圣。”
“停下来,你就没有想过停下来吗?”
“看看我!我陪了你三年多啊!”
我浴室里不多的生活用品都在冲我嚷嚷:掉在淋浴间积水里的毛巾、洗漱台上的电动牙刷、地上的马桶刷子、刚换下来还没扔的破灯泡……因为东西太多、声音又太大变成了一团难以分辨的噪音。我仓皇逃出浴室,发现家里任何一个房间里都是一样,我的每一条裤子、每件外套、餐厅里每一张椅子都在对我高声叫喊,诉说自己作为一个主观能动性匮乏的物件的一生。
我披上一件尖叫的睡衣就跑出了家门,耳边叫声声声追我疾行。我徒步走去公司,在一楼冲着前台大吼大叫。其实我的本意是寻求帮助,但周围说话的东西实在太多,巨大的声浪中我只能扯着喉咙跟那位好看的小姐大喊。礼佛集团的前台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一个电话就把我送进了集团附属医院。
精神科的医生来看过我了,给我打了一针,我躺在病床上冷静了一会。独立病房里的东西都很老实,不怎么开口说话,只要我老实躺着不动,也没有可疑的黑影在我眼前晃荡。我就这么昏昏沉沉在病床上躺了几天,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来给我做过会诊,也有其他道行高深的同事前来探望,这些都是白搭。我知道这不是妖魔闹的,我自己就是降妖伏魔的祖宗,这也不是什么急症,但事发突然,我想得起来的只有那个梦。弥勒佛也来看过我了,我已经顾不得他和云梦之间的矛盾,抓住他的手说一定要把云梦找来见见我。弥勒佛面露疑惑,那疑惑不像是装的。他说云梦是谁?他怎么一点不知道这个什么《斗战胜佛》企业宣传片的事?但这个主意不错,等我养好病了可以考虑立个项试试。
我仓皇地躺在病床上,继续接受没完没了的检查,直到太白金星来看我才起了一些变化。太白金星手捧鲜花、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补品走进病房,他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潮人,既是玉帝的大秘,也是潮牌的主理人。能把公认最难搞的玉皇大帝伺候的舒舒服服,自然也能把一个服装潮牌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卖的就是他自己身上浑身披挂的那些惨白褴褛的衣服,我欣赏不来,但不影响销售火爆。
他看我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讲些经历的怪事和苦楚,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大药丸送到我嘴边。
我吓了一跳,赶快往外推,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说好贤弟你这情况我看多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嗑错药了,吃颗玉帝赏我的御制仙丹顺顺气就好了。
我嘴里说我绝对没乱嗑什么药,心里却想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接过那药丸乱嚼几口吞下肚去。那药丸大如牛眼,又苦又辣,差点没把我噎死。
我没指望一粒仙丹下肚就能立竿见影,但很快我肚里咕咕叫了几声,忽然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我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头不晕,眼不花,精神百倍。太白金星拍拍我的肩膀,这下有点不对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形一分为二,一个在问我感觉怎么样,一个却在喋喋不休说些我听不懂的怪话。我耐心听了一会,发现那些话怪是因为夹带古音,怕是好几千年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了,我感觉有些恍惚。这个太白金星是在数落我不好好珍惜他给我找来的弼马温和守桃园的差使,活活折腾,折腾到了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苦楚自作自受。没过多久,那个说怪话的太白金星和说话正常的太白金星一起离开了。他走之后,我实在在这鸟医院住不下去了,也就隐瞒了这点小小的异常,找到医生要求出院。医生见我中气十足观察了两天就批准了,我最忠心耿耿的两个部下,对外的马经理和对内的流经理亲自来接我回花果山庄修养不提。
回花果山之后,我并没有找到想要的宁静。在水帘洞中最深处的石床上,我才能在黑暗中逃避那些困扰我的影子,阳光下我所不愿见的一切都会显形。整肃一新的花果山庄成行的果树间,我常能看到一个紫衣的仙女在山林间游荡,她的身边常常伴着一个披着黄袍的猴头,我不明白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为什么这么像闹天宫时的我。训练有素的猴子猴孙们中也常混迹着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如此顽固,这些在反抗天庭的作战中牺牲的猴妖们每一个的名字就在我嘴边快要脱口而出。甚至还有在取经途中想要投诚追随于我却被我嫌烦一棍子打死的几只猪妖蛇怪,此时也穿着和猴子们一样的制服,心安理得的混在猴堆中,担水锄禾。
这些东西不像那些大喊大叫的物件一样对我构成直接的干扰,但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对我精神进行了更猛烈的袭击,只要我对这些影子视而不见,它们就无法提醒我这个顶着斗战胜佛头衔的孙猴子的不足和缺憾,但这是不可能的。那个该死的云梦究竟去了哪里,竟无一人知道,我忍受直到无法忍受的时候,甚至偷偷找来了些神父、萨满和身心灵导师之类的外道来给我驱魔,当然没有任何用处,我知道自己是心魔难消。
我一天一天的形容枯槁下去,花果山是不能呆了,这些人影闹得我坐卧不宁。现在谁都能看出我的不对劲,我已经不对外见客,马流二经理日夜跟着我,连我睡觉时都轮流在洞外等候,以防我又出什么差池。我只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溜走,开上我的筋斗云一路向西。
那些我不愿见的影子倒没有跟我远走,只是我白天黑夜越来越无法成眠,我不知开了几个日夜,离了东胜神洲,过了东海大桥,继续向前,直到萎靡的精神和迟钝的反应不允许我再开下去。在一条高速公路边我弃了车徒步继续向前,白天黑夜对我而言已没有太大差别,我既无法全然的睡去,也无法保持清醒。继续走啊走啊,道路无尽却有缺口出现,我翻下高速公路,走进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已浑身麻木,既不累,也不渴,也不饿,似乎再次脱去凡胎,换上了仙骨。我沿着马路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这座城市的市中心,跻身人潮之中却无一人注意我。我继续走啊走啊,走进市中心一个小小的城中公园,捡了张长椅坐下,终于感觉两眼有些沉重,身子一松进入了久违的梦乡。
我立在原地,看着云梦向我走来,终于再一次看到她真切的脸庞,感觉这梦比现实更真实。
“斗战胜佛,你怎会沦落至此呢?”她分明是在质问我。
“救救我。”我脱口而出。
“世上之事本无圆满,执着就是入魔的开始,亿亿万万个世界之中并无完美,只是一念之差。”
“我一直想问你,我究竟来自哪个念呢?这个念似乎越来越不坚牢了。”
“你管他哪个念呢,你应该把自己想象出来。”
“把自己想象出来?”
我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懂,我还有千百个问题要问,但已经没有机会了,她化为一缕烟气,消散在了空中。我在这空空的梦中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便也醒来了。
我入梦时清楚的记得是一个清晨,梦中不过寥寥几句问答,醒来已是傍晚。我在日暮中吹了一阵晚风,等到公园保安来赶才站起来,走到公园门口的小卖部,好说歹说借了电话来打,我拨给马经理让他来接我。
老马很快就驾着筋斗云赶来了,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找回了我的爱车。我没让他带我回花果山,而是直奔长安而去。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云梦那句话,把自己想象出来,把自己想象出来。
山高路远,我慢慢把很多事都想清楚了。我得重返工作岗位,大干一场。云梦说得对,我正是年富力强,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还有很多时间去改变。我可以像大闹天宫一样打出一番新的局面,下次再遇到机器妖这样的祸害,我一定当场打死,绝不姑息,管他什么红海集团蓝海集团,通通打烂。
但回到礼佛集团的大楼前我就吃了一个闭门羹,气派的朱红大门前贴着封条,整栋大楼已是人去楼空。我接过老马的手机,给弥勒佛打了一个电话,是忙音,我又给观音打,无人接听,我继续给能背得下号码的四海龙王、五方揭谛都打了一遍。我这些狐朋狗友偶有接起来也只是搪塞我两句就匆匆挂断了。我想了一下,继续打给太白金星,他倒是很快就把电话接起来,告诉我礼佛集团惹了点麻烦。事发突然,就这几天的事,前几天弥勒佛还在四处找我,连他都问了,但谁都打不通我的电话,不知道我身在何方。
我说我现在就站在公司大楼前呢,现在怎么办。
他说这是如来那边出的问题,连玉帝都说不上话,我们这些大头兵就该干嘛干嘛去吧。你去管管你自己那花果山庄不好吗?
我放下电话,却并不想离开长安。我好说歹说,打发老马独自回去,自己却回了在长安的住所。这套公寓其实也是礼佛集团给我安排的,好在现在并没有受到牵连而收回,现在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怪影和怪声,却又显得过于安静。
我在长安等了很久,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每天都坚持拨打弥勒的电话,没有任何回音。直到那天终于接到他起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推销电话,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没用那个尾号8个8的吉祥号码,而是用了一个普通的陌生号码打来。
“悟空啊,你大好了吧?”
“早就好了,我现在在长安呢。”
“难为你了,公司现在是生死之间,只有你还在原地待命。”
弥勒佛忽然换上这幅口气跟我说话,我倒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吧。”我勉强说了一句。
弥勒佛告诉我,如来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集团已经决定裁撤整个长安办事处,暂避风头。佛法公司相关的事务还是交给我去办,他给我传真了一张法人授权书过来,我需要拿着这张纸在几个衙门间奔走,办完所有的关停手续。
按道理来讲,这事应该交给观音去做,我一直以为她和弥勒佛的关系要近得多。就因为闹过天宫,几千年后礼佛集团的高层虽然用我,但始终对我有些忌惮。我估计这其中的关窍只有在下次见面他才会告诉我,而这是个遥遥无期的事情。
秋风已经渐起,长安寥落而寂寞,我独自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奔走,在各种衙门之间跑各种繁琐的手续。我并没有绝望,我有花果山庄,还有自己的独立IP,就算离开礼佛集团,自立门户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说不定还是一个好的契机。那些繁琐的流程,迂腐的官僚,离了他们说不定正好让我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我越想越兴奋,对,把自己想象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一向不大相信巧合,但我一双火眼金睛怎会看错。街角有一圈人围在一起,人群中是一个中年男性,端着一个饭盒,坐在长椅上,看上去非常普通。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拍的,但大批的人围着他,有人架着机器,有人举着大白板,有人举着长长的录音杆,云梦正站在摄影机后面冲操作机器的人交代着什么。
“云梦!”
我大叫她的名字。
她猝然回头,眼光很茫然地落在我身上:“我认识你吗?”
“你不知道孙悟空吗?”
“当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孙悟空是我的偶像。”
“那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坚定的摇头。
“我是斗战胜佛啊。”
“什么斗战胜佛?我只知道齐天大圣。”
她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她身边那个小小的圈子也停止了运作,和她一起等待。而我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忽然明白了,我没有办法只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叫孙悟空的猴子将永远活下去,但这个新鲜的世界已没有任何想象的空间留给斗战胜佛。
她回过了头去,继续投入了那场新的拍摄,而我站在原地,感觉着生命的力量从身上缓缓消失。跟这座人声鼎沸的城市里所有沉重的肉身不同,我的身躯越来越轻,然后飞了起来,如一阵青烟般离开了这热闹的人世。
2024年6月26日 宋庄 初稿
2024年7月3日 宋庄 修改
2024年7月12日 宋庄 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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